Essay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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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cation: Shanghai, China

Saturday, March 18, 2006


一个母亲最关心她的哪个孩子?最乖,最老实,功课最好,最容易被人欺侮的那个。我母亲就是这样的孩子。我想,我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就属我的母亲了。她排行第三,却一点不机灵。上课很用功,当上了课代表。放学了,功课还没做好,别人怂恿着她去玩,"走吧,我们也没做呢!"第二天考试题做不出来,咦?别人竟然都复习过,都考出来了! 那时候支援新疆,班上没人报名。班主任私下劝导我母亲说:"你带个头吧,我就说班上已经有人报名了,不会透露你的名字的。"她想到自己是团员,当然应该带头,就欣然报了。回家一说,外婆连声说"不好",连夜把我母亲带到亲戚家藏起来了。班主任找上门,外婆便推说我母亲身体不适,无法上课。直到列车出发,前后藏了近一个月。一念之差,也许我就不会出生在都市里,而降临在荒凉遥远的大漠中。也许我就不能享受并不豪华但算得上舒适的生活,而不得不在简陋破败的环境中生存。也许我就不会保持白净的面容,而被火辣辣的阳光晒成黑乎乎的,头发也开始打卷…… 生活,在不经意间会发生多么大的转变!后来我读书时,遇到有支援内地的知青子女,就有一种无名的羞愧,仿佛我父母那一辈的逃兵的表现在我身上永远无法洗刷,不可饶恕似的。 这些令人放不下心的经历是促使外婆搬到我母亲这里来住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父亲――他在部队当兵,后来才调到医务部门,在常人眼里,军人是不讲感情的。外婆是怕我母亲又一次感情用事而吃亏。


我父亲是北方人,因为参军到了南方,认识了我母亲。四岁那年我随他们去北方亲戚家,现在只留下一些依稀的印象。那时他们楼下就有卖菜的小贩,正逢收摊,我母亲花一分钱买了一大捧,家人说,吃不掉,图那便宜干啥。还记得北方特产的山楂糕,咬上去又软又酸。有一次家里包饺子,大娘手里端着个硕大的竹扁子,往大家各自的碗里盛。不过最令我留恋的还是二大爷的那台电唱机!我想我那时是站在小板凳上,踮起脚,才能看到唱片一圈一圈旋转的样子。唱针一起一伏地,像一匹在狭窄的赛道上奔驰的小马,嘶叫的声音透过喇叭清晰而悠扬地传出来。他们说那一辈里只有二大爷不知从哪儿生出的音乐细胞,他那台电唱机还谁都不准碰。我母亲说,二大爷喜欢把我扛在他脖子上,我不知出于任性还是怎么回事,曾在他脸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子――我已经记不清这事儿了。 二大爷死于那次唐山地震。他们那儿震级并不强,大家都说原本呆在房间里没事儿的,他愣是急冲冲朝楼下奔,楼道上有石块倒下来,砸个正着。大家说,这是命中注定的。 北方的记忆很淡漠了。因父亲出差,我随父母在西安呆过一段时间,那段日子外婆不在我身边!她只送到了火车站月台,说要上来的可最终没有。没有力量可以使火车掉转方向停下,它离开这座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远,在周围跳跃出新奇的景致时,也在空旷和未知中远离安全感。我想不起大雁塔和小雁塔的风光,却隐约记得去饲养场看牲口的情景,不过有一件事却是非常清晰的,也许是他们后来不断地以此为乐的缘故:有一次我在屋里帮母亲拣葱――想不起是间什么屋子,空空的,没有家具,连个凳子也没有。她一定是在我蹲着的背后放了一根葱,然后叫我看。我发现后不解地嚷道――一定是在强烈的暗示下――"妈妈,我拉出来一根葱!" 还有去北京的故宫,尽管长大后又去过两三次,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去过哪些地方,在回音壁前如何放声大喊。只觉得那里有一处地面十分光滑,两手抓住父母的手臂,就可以畅快地像溜冰一样滑行了。我肯定是想滑几个来回,而他们却急着看景点,后来他们撇下我了。我自己滑不起来,就尝试爬,钻过了阻挡游客的绳子,一步一步地,就要爬上那个宝座了……"这是谁家的孩子?"我父母闻讯赶来,才把我从这庄严的殿堂上拽了下来――免不了要揍我几下,看在管理员的分上。不过他们也挺自豪的,因为说不定我因此而沾上了灵气……


我是我父母领袖崇拜的牺牲品。他们都是学医的,当他们在别人面前谈起我的生日是和某个伟人同一天时,总故意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在他们不动声色的表情和故作惊讶的语气中,免不了带上一点沾沾自喜。也许我的出世日子是一个巧合,可是当比我小四岁的妹妹也恰好在这一天生日时,我感到这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我宁愿相信什么观音显灵,白鹳送子之类的故事,而不想知道我的出生之日早就被限定了,我想他们捧着一本日历簿一定研究了很久。 我一直不知道,也许是不关心,我父母之间的事情。只是从后来,很久以后他们的无心说笑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在有一次看露天电影的时候,他总是故意地踢翻前排她的小板凳,她往前挪啊挪啊,直到没有位子可挪了,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想象不出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浪漫的事,他们习惯于循规蹈矩的生活,好像如果不是那个年代由红卫兵凝聚起来的感情,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块儿去。有一阵子那两个红卫兵袖章就在梳妆台抽屉里放着。我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露出几块印有黄字的红布,看上去挺新的,好像没用过几次――我想起小时候戴的红领巾就是这个颜色。 据说后来红卫兵闹分裂,还要动真刀真枪的,我父母当然是站在一边的。我父亲有一次愤愤地说那些人"不坚定",也许是闹僵了――在我看来,好在谁也没轮到挨批斗的分上。我父亲因此不入党――不过每次别人推荐他时,他总是低着头嘿嘿地笑着:"我觉悟还不高"――这是我听说的。 在我父亲的书橱下格藏了三个红色的大盒子,外面还套了塑料袋。我小时候他曾打开给我看过,那里面满满地放着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毛主席像章。那时我要拿出去玩,他不肯,说以后反正是你的。不过我并非一无所获,我得到了一些花花绿绿的香烟壳子,前门啦,牡丹啦,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可以用来认字或学画――我父亲不抽烟,他只是想收集各种图案的香烟牌子,向别人讨来或换来的。我父亲还收藏了许多唱片,主要是民歌,还有<<冰山上的来客>>和<<流浪者>>的电影插曲,相声等等。 那时候主要是塑料唱片,胶木唱片还很少见。


想象力打破了真实的界限。它使不可能观察到的事件变得栩栩如生。是因为我们从小就被迫练习从文字形成图案的联想?阅读一个关于梦境的描述,是否可以得到一个相近似的梦中的场景体会?知道是梦,就会向它投去暗示:这一切是虚假的。而相信或不信仅仅成为一种意愿。(我讨厌这些无聊的陈述。)这是一段在我幼年时代就已朦胧产生的记忆,回放起来好像旧式胶卷的模模糊糊的底片,或是透过冬天水汽重重的窗玻璃。那是一个步入中年的女人,身材中等,偏瘦,坐在走廊边的长凳上。她不时地站起来,走近病房关闭着的门。她试图透过门缝观察到一些详情,但努力并不成功。她只好慢慢地退后,重新坐下。听到里面有什么声响,或门仿佛微微动了一下,她又立即站起,如此反反复复。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伴随着漫长的等待。这一切在我的脑海里那么清楚,仿佛是我亲眼所见。这是一个有所期盼的日子,一个婴儿呱呱坠地。他并不是为这个冰冷的世界增添了一份荒诞。他是另一个人的希望。这个男婴就是我。


我曾自诩为一个绅士。是啊,这个名称在我们这个国度里很早就不大提了,可的确有一位漂亮的姑娘曾经这样戏谑地称呼我。我那时的确也够潦倒的,衣冠不整,鞋子头上几乎就要顶出洞来了。沉默寡言是我给人的最初印象。我有什么话可说呢?在外人面前,我是最顽固的保守党;可在家人面前,我又成了最激进的自由党,所以我跟谁也谈不来。你知道,一个孤独的人总是会积蓄起强烈的感情,这种感情,对一个专攻事业的人倒是一种永不停息地推动。牛顿,贝多芬不都是伟大的人吗?可是一旦这股情感专注于一个人,那么迎接他的就将是苦涩与消沉。他怎么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又怎么敢于妄想,别人会愿意把心交给这么一只古怪的动物?唉,酒足饭饱的人顶多想到下一顿的佳肴,寒屋敝舍里的人能想到有朝一日置身舒适的新居。然而,一个凭空被剥夺了一切的人,除了上帝、天使这类的幻觉,还能想到些什么呢?所以,与其说我观察到的是世界本身,不如说我只注意着这个世界的幻象,一切能激发起独特感受的物像。就像没有看见玻璃,而只看见从棱角折射出来的离奇的色彩和瑰丽的条纹。哦,我要如何才能让你明白,也许我是爱上了一个形体,而非爱上了一个人。她与我的差距有多远!就像一个沐浴在阳光下,一个躲藏在黑暗中;一个是那么地开朗奔放,一个却暮气十足,察步慎行;一个是清澈而欢畅的溪流,一个是枯藤落叶映出的金黄。哦,天差地别,就像一个凡人爱上了天仙,痴梦难圆,异想天开。


如果不是2001年8月5日那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雨,我会觉得没有缘分的牵强附会迟早会走到尽头,我会觉得一切美丽的往事都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在我生命中最脆弱到时候,这场雨好像冲走了多年来积在我心头的尘土,冲走了我背负的沉重不堪的躯壳。虽然它没有改变我,但是它暂时地解救了我。


现在我站在这空空的新屋内,希望已经变得渺茫。这熟悉的风格是按照我的理解而布置,墙面的白色,胡桃木深褐色幽雅的曲纹,令我回忆起两年前的夏天,那套衣服的颜色。此刻这些细腻的木纹,温磬的灯饰,似乎一下子变得空无意义。它的欣赏者已不再需要它,这不是为我们的共同生活的准备,而是一个结束。当早晨明亮的阳光透进窗户,照在深浅层次起伏的地板上,没有跃动和欢欣的感觉,它们只是那么僵直地,一根一根无声地躺着。如果不是偶尔从窗缝透进一丝微风,一切似乎都在寂静的时间中凝固。在温暖的下午,不堪寂莫的人们在别处聚会和热烈地谈论,这里却将在悄无声息的惆怅中度过。真的不再被关注,即便是彻底的改头换面也换不上鄙弃的一瞥。
我们结束了一次短暂的通讯后,天气一直那么冷。头一天细雪飞扬,雪屑在狂风中翻舞,落地却无声地融化了。大地好像吸取了这个冬日精灵的寒冷,连日在冰点附近徘徊,刺骨的力量使人在麻木中隐隐作痛。

第一部分引子
他像一个落魄的孤魂。游移不定的目光,被地面、大街两旁的橱窗,和来来往往的行人毫不留情地挡回来。他遇上别处扫来的冷峻的目光,则迅速移开对峙的状态,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他只是蜻蜓点水似的环顾四周,找一条穿越人群的空隙之路。他的脚步不是沉稳的,有时稍稍失去平衡和节奏;他的脚步也不是轻快的,偶尔鞋跟会擦着地面。步履匆匆,加上被风吹乱的头发,使他既有别于装束整齐的白领一族,又有别于闲情逸致的青春少年。这种行路的方式对所有情况都是可能的,他并不在乎什么场合有什么区别,不在乎别人的好奇或嘲讽。看上去,他是那种呆滞的没有表情的冷血动物,但在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双眉间又好像隐藏着一丝忧郁和羞怯。他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形象,甚至有些痛恨自己的存在,一种无可挽回的存在。

他走进一幢位于市区边缘的公寓住宅。这位于一个并不繁华的都市角落,但也绝非一个寂静的所在。附近有一片绿地,但并不能阻挡车辆的噪音和永远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他也奇怪为什么选择了这里,他曾想过市区的遥远的另一侧。那是在他了解了另一件事发生以后――或许这两件事是同步地进行的。很简单的道理,已经没有选择的必要了。

当房门在他身后呯然关闭,他机械地把门上的保险栓拉上。这套小小的单元就像是隔绝闹市的避风港。可是这一点点狭小的空间归属于他已经太迟了,几乎无法治愈心灵的喧嚣,也无法使他长期颓靡的精神振作起来。房间是新装修不久,还有未散尽的油漆味。他向空中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他终于可以伸出双臂,仿佛那是一对久经束缚而终于获得自由的翅膀――虽然他意识到周围是空荡荡的。